
【编者按】
在新加坡,前列腺癌已悄然成为男性头号健康杀手,但许多人对它的认知却停留在“难以启齿”的阶段。数据显示,过去五年间前列腺癌发病率激增,可悲的是早期发现率不升反降——超过三成患者确诊时已到晚期。本文通过两位抗癌勇士的真实经历,揭开男性健康被忽视的真相:有人因一次偶然体检抓住治疗黄金期,有人辗转三种癌症后仍在奋战。当乳腺筛查、肠癌筛查已成全民共识,男性却因羞耻感、认知盲区与费用问题,在沉默中错失生机。这不仅是医学课题,更是关乎每个家庭的社会命题。
12年前赵举义先生进行年度体检时,医生建议他在检查项目中加入前列腺特异性抗原(PSA)血液检测。
这位69岁长者坦言,即便结果显示数值“略高于临界值”,当时也并未多想。
然而当PSA指标再次升高需进行活检时,他曾认为不可能发生的噩梦成真了。
2013年某个时刻,赵先生被确诊罹患前列腺癌。
“我瞬间大脑空白,再也听不进医生说的话,”他回忆道,“此后就像坐过山车,心理和情绪持续震荡。”
他立刻担忧起如何继续经济支持兄弟姐妹与年迈母亲,以及在“过多”的治疗方案中该如何抉择。
历经三位医生对一期癌症提出不同治疗方案后,赵先生最终选择积极监测。
这意味着他将密切监控癌细胞发展而非立即治疗。
这一等就是七年才正式开启治疗。
七年间,赵先生主动搜集所有关于前列腺癌的资讯。
在与病友交流、咨询医生并研读网络资料后,他于2021年决定接受立体定向放射治疗。
目前他的前列腺癌已进入缓解期。
赵先生属于幸运的早期发现并治愈的案例。
他的故事是在众多选择中找到正确治疗路径的典范,但对更多人而言,前列腺癌确诊往往为时已晚,救命选择所剩无几。
新加坡癌症登记处数据显示,前列腺癌已跃居当地男性最常见癌症首位。
2018至2022年间,前列腺癌、结直肠癌和肺癌是男性确诊最多的三种癌症,分别占男性癌症发病率的17.4%、16.2%和13.4%。
数据还显示,前列腺癌年龄标准化发病率(衡量疾病在人群中新增病例的普遍程度)在五十年间从每10万男性4例激增至38.2例。
卫生部发言人回应CNA询问时指出,发病率上升部分源于筛查普及,某些通过筛查发现的前列腺癌若未经检测可能终生无症状。
“已知前列腺癌在高收入国家更为常见,”发言人补充道。
尽管发病率随筛查量上升,但数据表明早期病例发现率近年急剧下降——这显示人们往往等到病情危急才检测这种隐匿疾病。
早期确诊患者比例从2003-2007年间的63.5%骤降至2013-2017年间的51.6%。
根据2018-2022年分期数据,15%前列腺癌发现于一期,29.3%在二期,25.5%在三期,30.2%在四期。
专家表示此趋势令人忧虑。
尽管癌症医疗技术大幅进步且筛查更便利,早期发现的患者反而减少。
新加坡国立癌症中心放射肿瘤科高级顾问郑医生指出,对讨论男性健康问题(包括前列腺癌)的羞耻与尴尬,可能是男性不愿检测或谈论症状的主因。
他补充道:“对癌症的恐惧、治疗副作用及对男子气概的误解,都可能让男性忽视健康管理。”
为探究早期检测困境根源,CNA访问了60位50岁以上男性,了解其对前列腺癌筛查的认知、态度与经历。
尽管45人表示每两年至少体检一次,但超过半数(60人中的25人)从未进行过前列腺癌筛查。
有人因恐惧或无症状回避检测,也有人指出筛查费用问题。
前列腺癌筛查目前未纳入国家“健康SG”筛查计划的补贴范围。
卫生部表示其遵循筛查测试审查委员会建议:
“委员会建议前列腺癌PSA筛查应针对高风险人群个体化实施。”
该部建议民众先与医生讨论个人风险状况,再决定是否进行筛查。
“因此前列腺癌筛查未纳入健康SG计划,卫生部也未追踪其筛查率,”发言人补充道。
该计划包含结直肠癌、宫颈癌、乳腺癌及心血管疾病筛查。
卫生部发言人强调:“持续鼓励公民加入健康SG并定期筛查随访,通过早发现早干预预防或延缓疾病发生。”
CNA调查发现前列腺癌认知度普遍偏低。
60位受访者中,31人对前列腺癌认知极少,32人不知晓筛查存在或认知有限。
Assure泌尿科高级顾问林医生指出,尽管公众意识“总体尚可”,但未转化为行动力。
“年长男性常出现泌尿症状,多数人归因于衰老,”他表示男性健康意识普遍低于女性,可能忽视定期筛查必要性。
陈笃生医院泌尿科高级顾问张耀林副教授称,相较于筛查机制成熟的乳腺癌与结直肠癌,本国前列腺癌意识“稍显不足”。
但他观察到,随着患者更善用网络工具获取信息,男性正逐渐重视健康管理,更愿讨论并发症与生活质量。
“他们希望掌握主导权,但仍需可信同伴交流想法,这有助于优化决策过程。”
张教授进一步指出,多数男性出现症状才考虑筛查,但前列腺癌症状可能在晚期才显现。
事实上部分四期患者可能毫无症状,甚至不知已患病。
“症状本身无法可靠判断是否患癌,因其与健康男性衰老症状高度重叠,”张教授强调。
健康男性的前列腺肥大与排尿变化,和前列腺癌患者症状“存在显著交叉”。
“因此不能单凭症状作为筛查依据。”
鉴于疾病特性,大规模前列腺癌筛查实施难度较高。
郑医生指出医疗界正就是否推行全民筛查进行讨论。
他表示:“由于过度诊断与不必要干预的风险,大规模PSA筛查的总体效益仍存争议。”
同时,“男性及其家属对前列腺癌仍存在显著误解与认知缺口”。
“许多男性对疾病风险与早筛重要性缺乏理解,”他指出,
“相较于其他主要癌症,前列腺癌的公众与媒体关注度较低,这可能延误就医与筛查时机。”
为此医生呼吁50岁以上男性定期筛查,重申早发现远胜晚期治疗。
前列腺癌筛查首先进行PSA血液检测。
当PSA值高于4时,患病风险增加。
“通常PSA介于4-10者患癌概率约30%,”Assure泌尿科林医生表示。
但他补充说明,PSA低于4者仍有10-15%患病可能。
陈笃生医院张教授认同此观点,指出“单凭PSA是不完美的生物标志物”,存在PSA超4却未患癌的案例。
疑似患者随后接受磁共振成像(MRI)获取更精确的风险评估。
“据此判断是否需要活检甚至避免活检。单用PSA会导致过度穿刺,”陈笃生医院泌尿科主任杨资深顾问解释道。
“MRI能帮助识别需治疗的临床显著癌症,从而针对性进行病灶活检。”
活检确诊后,医生根据格里森分级组评估癌症侵袭性。
“就像区分家猫与野猫,”张教授向患者描述低风险前列腺癌为“近乎好消息”。
“虽患癌但侵袭性低可共存。我们会通过数年监测帮助患者与癌共生。”
监测包括PSA检测,有时需追加MRI与活检。
癌症通常分为未扩散的局部癌与已转移的晚期癌。
晚期癌常转移至骨骼导致骨质脆弱易骨折。
高风险患者将探讨各类治疗方案。
“常见问题包括疾病意义、扩散程度及预期寿命,”张教授表示。
考虑到确诊带来的焦虑,张教授通常会在患者消化消息后的复诊时讨论治疗方案。
“患者已被诊断结果冲击,因此二次面谈至关重要,可倾听诉求与治疗偏好。”
现代医学与机器人手术使前列腺癌确诊不再是绝路。
放疗与手术是最常见的两种治疗。
对局部癌症患者,医生常推荐创伤更小的放疗。
确诊七年后接受治疗的赵先生选择立体定向放疗,全程不足两周。
Assure泌尿科林医生指出,高风险患者常建议切除前列腺的手术,但也可选择放疗。
“每种方案各有利弊。尚无头对头研究比较二者,但皆需根据患者生活方式定制。”
从肚脐延伸至阴茎根部的开放式手术已非主流。
“开放式手术失血更多,愈合期长且住院久,”林医生表示。
近年来微创技术的进步显著缩短恢复时间。
微创手术分传统腹腔镜与机器人泌尿手术,器械通过约1厘米切口置入。
医生日益倾向机器人手术,因其精准度更高、操控性更佳且术野更清晰。
“机器人提供3D视野增强立体感,”林医生说,“放大倍数可达10倍,操作更精准。”
他解释机器人赋予器械“自由度,如同拥有可多向转动的腕关节。”
向患者解释差异时,林医生比喻腹腔镜如同用筷子穿针,机器人则如手执针线。
“因视野更佳缝合更精密,功能恢复必然更好,失血也更少。”
开放式手术失血量可达2-3升,机器人手术通常不超过200-300毫升。
对恐惧机器手操刀的患者,林医生安抚称机器只是“医生手臂的延伸”。
“对我而言,机器人是外科工具而非自主机器人。”
陈笃生医院99%的前列腺癌手术采用机器人完成。
“仅在特殊情况下进行少数开放式手术,”张教授指出。
国大癌症中心郑医生表示近年疗法取得进展。
“治疗可在门诊进行,药物通常口服。”
“副作用也显著改善,现可高效治疗同时保障患者生活质量。”
根据国家癌症登记处数据,前列腺癌生存率居常见癌症首位,确诊一年与五年生存率分别达97.9%与89.2%。
赵先生治疗结束后生活迅速回归正轨,未出现放疗副作用。
但67岁的刘德华先生则经历不同。
2017年他先后确诊一期肺癌与二期肝癌时,难以相信自己会再患第三种癌症。
但PSA检测证实他处于前列腺癌早期。
因正在接受肺癌与肝癌化疗,刘先生无法立即开始治疗。
“如同连续坐过山车,与多种癌症轮番作战,”他坦言这对妻子亦是考验,“我已濒临崩溃,无法想象她的压力。”
2018年底,因身患另两种癌症无法手术,他同样接受立体定向放疗。
六周内完成五次治疗,感觉“过程相当顺利”。
虽然治疗结束时无副作用,但五年后的2025年出现放射性膀胱炎。
刘先生形容此为“创伤经历”,需三个月治疗止血,且在病情稳定前无法旅行。
“膀胱出血会导致血块无法排尿,将伴随剧痛需紧急治疗。”
失禁与勃起功能障碍是医生指出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两大副作用。
“尽管手术可选择保留神经的前列腺切除术帮助恢复勃起功能,但性功能仍会受损,”陈笃生医院杨教授表示。
关于失禁,杨教授称持续时间因人而异,但85-90%患者在一年内恢复控尿能力。
“但剩余10%患者一年内变换体位、咳嗽或打喷嚏时仍会漏尿。”
除医生“全面辅导”告知恢复期预期外,专科护士会指导盆底肌训练以改善术后控尿能力。
杨教授指出规律训练可使超九成患者恢复控尿,“事实上部分患者一年后仍失禁的主因是未坚持训练,”并补充年长者恢复时间可能更长。
然而医护支持终有局限。
受访的癌症康复者表示,与同行者交流最能带来力量。
赵先生七年积极监测期间加入陈笃生医院前列腺癌支持团体“核桃复仇者”。
“成员经验丰富且乐于畅谈所有话题,”他说,“家人因未亲历更难共鸣。”
支持团体活动包括经验分享、户外运动及医生讲座。
“通过他人提问相互学习,帮助串联知识碎片。”
“有时不知如何咨询医生,但这些会议促成互助提问。”
赵先生最珍视的是会后共饮咖啡的时光。
“如同兄弟同盟。”
12年前初入组织的赵先生,现已成为帮助新成员导航抗癌旅程的志愿者。
“他们充满焦虑,与过来人交流能助其看清全局,”他说道。
虽仍受副作用困扰,刘先生也从家庭、信仰与支持团体获得力量。
作为新加坡癌症协会“核桃战士”成员,刘先生通过支持团体结识应对类似副作用的资深康复者。
“他们比我早经历数年,当我咨询治疗细节时总能无私分享。”
作为回报,刘先生也向新成员讲述自己带着副作用仍活出精彩的故事。
“仅能提供建议。每人情况不同,需找到最适合的方案。我给予他们应对癌症的信心与希望。”
“我并非指导者,而是有问必答的同行者。”
刘先生建议借鉴乳腺癌与肠癌的宣教模式推广前列腺癌认知。
“男性确诊前列腺癌已很常见,简单血液检测即可提供早期指引。”
他对男性的建议朴实而深刻:
“无需恐惧,循序渐进。早发现让治疗更轻松,更能挽救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