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每逢岁末，总有一些“年度总结”悄悄潜入信箱——它们装帧精美、措辞考究，却常让人读后哭笑不得。这种被称为“循环信”的圣诞家庭通讯，曾是西方中产家庭节日的标配，如今却在社交媒体时代渐成绝响。本文以戏谑笔触解剖这类信件的经典套路：从凡尔赛式育儿成就到全球旅行打卡，从欲扬先抑的“不幸”转折到泛滥的感叹号狂欢。当朋友圈动态取代纸质炫耀，我们竟开始怀念那些笨拙的印刷体虚荣。或许，真正令人莞尔的并非炫耀本身，而是人类永远需要被看见的渴望——无论通过洒金信纸，还是九宫格照片。
“亲爱的挚友亲朋，哎呀，这一年真是波澜壮阔！从何说起呢？除了培育天赋异禀的孩子们和在异国度假胜地享受多次假期外，最重大的事件当属鲁珀特荣获国王诞辰授勋名单中的‘K’级勋章！授勋仪式后在白金汉宫与贝克汉姆夫妇的邂逅，更让我们久久难忘！！！与此同时，莎拉那本关于修昔底德的小说在Kindle排行榜上表现不俗，阿加莎、芒戈和安提戈涅也持续带来惊喜……”
几年前，降临节到这个阶段时，许多《旁观者》读者都会收到一沓夹在圣诞贺卡里的类似信函。这些被称为“循环信”的年度家庭通讯，通常注定被扔进壁炉或回收箱，但它们曾在收件人心中激起的愤怒与滑稽交织的情绪，堪称季节性标配。已故的西蒙·霍加特曾将读者投递给《卫报》专栏最令人瞠目的案例汇编成册。每年十二月，当我被节日琐务压得喘不过气时，总会翻阅《圣诞来信》（2007年版），然后把书放在客房供访客品味。
此类信件的格式几乎千篇一律：先对当前地缘政治局势故作沉重叹息，随即笔锋一转，感慨自身何其幸运。
接着：突兀转为对孩子成就的沾沾自喜。如果阿加莎以“优异”成绩通过了全国仅六人演奏的乐器（次中音号/英国管/低音巴松管）八级考试（“毫无意外！”），写信人的炫耀功力更显卓越。
然后是度假经历（比你我过去十年加起来还多），“从科德角到哥斯达黎加遍尝海鲜炖锅！”
信中常穿插乏味琐事清单，比如某位寄信人母亲的第二代表亲承受了髋关节置换术，和/或详尽罗列各种病痛灾祸。
“我们曾收到约克郡友人的来信，频繁使用‘不幸的是’，”伊森达·马克斯通·格雷厄姆回忆道，“例如‘我们去度假了，不幸的是母亲罹患严重憩室炎……’。”
有时——大概认为这是掩盖坏消息的好地方——惊爆内容会藏在陈词滥调中：“六月底理查德离开了我，离婚将于新年正式生效。”随后无缝衔接到扩建新翼的计划，以及阿拉明塔在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演奏三角铁！！！感叹号是循环信的标志性特征。霍加特指出，这类通讯平均使用感叹号之多，堪比《惊魂记》中的淋浴场景。
1990年代我正值青春期，父母每年收到数十封圣诞循环信。（有次我妹妹在某封特别恼人的信上潦草写下‘你找错关心对象了’，未署名便寄了回去。）
然而如今，循环信已成濒危物种。我们只收到一封——还是寄给四年前卖房给我们的前业主。（几乎不认识收件人，甚至从未收到回复，都阻挡不了循环信爱好者。）去年信中的亮点包括：地下室淹水、采尔马特之旅（“无处不在的马特洪峰令人惊叹！”），以及失望的诺福克之行——去霍顿庄园看安东尼·葛姆雷雕塑。“结果发现是100个相同的铸件……看完一个就等于看完了全部！”恕我直言，这难道不是艺术家的本意吗？
伊森达每年也会收到一封“杰作”，如今我们总在圣诞周初通电话，对着听筒尖叫分享精彩片段。她的寄信人正为新儿媳变性为女婿而欢欣鼓舞，宣布其将更名为“赫克托”。就连感染新冠也成了成就契机，因为让她“终于重读了《尤利西斯》”。伊森达的新中篇小说《神圣之爱》甚至出现了循环信情节，烦人角色黛布斯照搬了去年通讯中的所有陈词滥调。
那么这一切始于何时？又为何式微？循环信在1970年代确实已存在。吉莉·库珀在《阶级》（1979年）中写道：“给朋友寄油印信件吹嘘家庭近况极其庸俗。”霍加特指出这本质上是中产阶级癖好，他多年收集信件从未收到工人阶级家庭的循环信。
随着家庭电脑普及，循环信数量呈指数增长。如今“莫琳的五十大寿！”照片可以彩印，页边还能添加装饰花纹——于是约翰父亲因 NHS 医疗失误去世的清单旁，可能点缀着冬青枝图案。
科技最终终结了循环信。社交媒体——专门为此诞生了“凡尔赛文学”标签——使得这类炫耀能全年无休地点滴渗透。如今最勤勉的写信人会在新闻报导下撰写长篇“评论”，或在 Trip Advisor 发布数千字的度假测评（“泡菜确实没让人失望！”）。
这实在可惜，因为我们仍渴望知道循环信爱好者如何应对时代变迁——谁家天才儿童没被诊断出多动症？如何看待加沙问题的代际分歧？私校增值税的影响？（“蒂吉在本地[实指公立]学校茁壮成长。”）我们也失去了见证早期天赋未能兑现的暗爽时刻：“芒戈正在家乡郡大学（前身为克拉基特服务站）攻读艺术史，说实话他没进贝利奥尔学院反而是解脱，那根本不适合他！！！”
可悲的是，正如循环信作者常说的：所有美好终将落幕（！）因此（我引用某通讯结尾）：“最后，谨祝愿您和家人在奋斗中勇往直前，在欢愉中尽享喜悦，并祝圣诞与新年蒙恩安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