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反疫苗”浪潮从人类医学蔓延至宠物医疗,一场无声的危机正在萌发。科罗拉多州的兽医凯利·麦圭尔从业四年来,目睹了太多本可避免的悲剧:因未接种疫苗死于钩端螺旋体病的犬只,遭遇细小病毒侵袭衰竭而亡的幼犬,还有那只因无法排除狂犬病风险而被实施安乐死的20周小狗。这些鲜血浇灌的案例背后,是新冠疫情后愈演愈烈的疫苗信任危机——宠物主人们开始质疑疫苗安全性,拒绝核心免疫,甚至有人因诊所要求接种狂犬疫苗而怒吼“你们想用疫苗杀死我的猫”。当政治化浪潮裹挟科学共识,当社交媒体的声量压过专业判断,我们是否正在亲手摧毁守护了半个世纪的公共卫生防线?这篇报道将揭示动物疫苗犹豫现象如何与人类反疫苗运动同频共振,以及这场风暴可能带来的致命后果。
在凯利·麦圭尔医生开设自己的兽医诊所四年间,她见证了太多令人心碎的病例。
有感染钩端螺旋体病(一种常由啮齿动物携带的细菌性疾病)后肾衰竭的狗;还有数只感染细小病毒的病犬,病情严重到“肠道黏膜大面积脱落导致脱水营养不良而死亡”,科罗拉多州布莱顿野花动物医院的负责人麦圭尔说道。更令人痛心的是,她曾被迫对一只出现癫痫症状的20周幼犬实施安乐死——因为无法排除狂犬病风险。
这些死亡尤其令人揪心,因为它们本可避免:倘若这些宠物按时接种所有推荐疫苗,它们很可能依然活着。
在麦圭尔作为小动物兽医的大多数职业生涯中,疫苗接种本是工作中常规且不起眼的环节。但新冠疫情爆发后,她发现自己不得不与宠物主人们进行漫长且充满对抗的讨论,内容涉及疫苗的安全性与必要性。客户指责她推广疫苗是为了中饱私囊,越来越多的宠物主人坚持拉长接种间隔,或直接拒绝包括狂犬病在内的疫苗——尽管这类病毒致命且无药可医。
“真有客户因为我们要给她的猫接种狂犬疫苗而对我们尖叫怒吼,摔门而去,”麦圭尔说,并补充道对方指控她“想用疫苗害死她的猫”。
过去几年间,反疫苗运动在美国持续蔓延,部分源于新冠疫苗的政治化及以卫生部长小罗伯特·肯尼迪为代表的疫苗质疑者势力扩张。儿童疫苗接种率持续走低,本已销声匿迹的麻疹等疾病卷土重来。疫苗强制令也遭遇围攻:上月佛罗里达州宣布计划取消所有疫苗强制接种,包括学龄儿童接种要求。
而对疫苗的抵触情绪正蔓延至兽医领域,使部分人群对宠物接种产生犹豫。
“我每年与全国数千名兽医交流,大多数人都遇到了这类问题,”曾参与制定全美猫狗疫苗指南的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兽医学院荣誉教授理查德·福特博士表示。
该现象与人类医学领域的反疫苗运动存在明显相似性。专家担忧这可能让美国重蹈覆辙:动物疫苗接种法规松动,宠物免疫率下降,威胁宠物与人类健康的传染病死灰复燃。
“难道我们要开始取消狂犬病疫苗强制接种吗?”研究过兽医疫苗犹豫现象的俄亥俄州立大学卫生服务与政策研究员西蒙·赫德质问道,“我们正处在关键转折点。”
日益蔓延的抗拒
虽然美国宠物疫苗接种率缺乏精准数据,但近期多项研究表明相当比例的饲主对接种存在顾虑。
2023年一项调查显示,52%的宠物主人对疫苗安全性、有效性或必要性存疑。次年发布的另一项调查估计,22%的狗主与26%的猫主可被归类为“疫苗犹豫群体”。
兽医领域的疫苗犹豫现象在新冠疫情前就已存在,与人类疫苗犹豫同样受多重因素驱动:包括对机构与权威的信任度持续下降,以及社交媒体的推波助澜。
但专家一致认为,疫情极大助长了反疫苗情绪,进一步侵蚀了对科学的信任,使疫苗接种成为更具政治色彩的敏感议题。
“人们对新冠疫苗的态度改变了对所有疫苗的认知,包括宠物疫苗,”研究人类与动物疫苗公众态度的波士顿大学卫生政策专家马特·莫塔指出。
研究人员已证实两者间的明确关联:巴西一项研究显示,未完成新冠疫苗接种的饲主更可能拥有未接种疫苗的宠物。
在将宠物视为正式家庭成员的社会环境中,这种情绪蔓延并不意外。“人们从人类疫苗推及宠物疫苗并得出相同结论,这完全符合逻辑,”科罗拉多州立大学研究人与动物互动的教授洛里·科根解释道。
宠物界的翻版
兽医领域也涌现出反疫苗意见领袖,散播疫苗质疑言论。某些情况下,这些恐慌由人类反疫苗运动的核心组织煽动,包括肯尼迪创立的反疫苗组织“儿童健康防御”。该组织近期出版了宣称年度疫苗对宠物造成“巨大伤害”的书籍。
事实上,犹豫是否接种的宠物主人提出的某些担忧,与人类反疫苗运动的标志性论调如出一辙。有人担心宠物接种过多疫苗,认为通过患病获得免疫力优于疫苗免疫,更有人担忧疫苗可能导致宠物认知行为改变,包括出现类似自闭症的症状。
“‘爪星症’概念确实在流传,”加州兽医布伦南·麦肯齐博士表示,他运营着倡导循证兽医学的博客“怀疑派兽医”。
这种概念毫无科学依据:疫苗导致人类自闭症的说法已被多次证伪,而自闭症诊断在其他物种中根本不存在。
对疫苗安全性与接种频次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早期钩端螺旋体疫苗相比其他疫苗更易引发严重过敏反应,尤其对小型犬;而在猫科动物中,注射可能诱发注射部位肉瘤(一种罕见癌症)。
但专家强调,此类严重副作用本不常见,近年来随着疫苗改良与接种方案优化,风险已进一步降低。
随着某些疫苗持久免疫效果得到证实,接种指南也在持续更新——从早年要求年度加强针,转变为如今多数加强针每三年接种一次。
“过去20年疫苗实践不断演进,这表明我们始终致力于建立更优化、更安全、更有效的方案,”麦肯齐表示。
专家指出,总体而言疫苗犹豫群体往往高估疫苗风险而低估传染病威胁。兽医面临的挑战与儿科医生相似:疫苗的卓有成效使许多饲主不再将狂犬病、细小病毒等疾病视为严重威胁。
鉴于宠物与人类反疫苗运动的高度相似性,麦圭尔加入了一个由兽医与儿科医生组成的交流群,共同探讨应对日益增长的疫苗犹豫现象的策略。
“我们常讨论反复进行相同对话带来的疲惫感,”她说,“我们不过是想拯救人们的猫狗。”
疾病风险暗涌
美国尚无统一的宠物疫苗接种数据库,近年接种率是否下降仍不明朗。“我们面临严重的数据缺口,”弗吉尼亚理工大学兽医流行病学家奥黛丽·鲁普尔博士坦言。但她警告:“当疾病突破防线时,我们定会察觉。”
宠物接种率下降不仅威胁动物健康:钩端螺旋体病、狂犬病等疫苗可预防疾病均能跨物种传播。“狗狗现在与我们同床共枕,”宠物保险公司Trupanion首席兽医官史蒂夫·温劳赫博士指出,“它们正在亲吻我们孩子的脸颊。”
事实上,在20世纪中期卫生机构开展宠物大规模接种前,狂犬病犬咬伤是美国人类狂犬病主要感染源。
目前多数州要求犬只接种狂犬疫苗,但各州规定松紧不一。随着疫苗抵触情绪升温,莫塔担忧官员可能将放宽接种要求视为政治筹码。
“过去数月我们清楚看到,卫生政策具有动态性,”莫塔说,“它受政治动机与导向影响,是民意的折射。”
福特博士正鼓励兽医们未雨绸缪:从人类公共卫生领域的教训可知,漠视疫苗担忧根本无法化解危机。
“部分医生和兽医抱着‘别多想,快接种’的心态,”他说,“我们正努力说服兽医群体认真对待这些顾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