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8年8月9日去世前几周,马哈茂德·达维什登上拉马拉文化宫的舞台,举行了他人生最后一场诗歌朗诵会。在这场演出中,诗人将自己置于命运的审判席上。
《掷骰子的人》被普遍认为是达维什最后的诗歌宣言。这是一场存在主义的自我审视,既是对个人生活的抒情式清算,也是对公众人物身份的反思。
这首诗既没有《身份证》(1964年)中"记下来!我是阿拉伯人"的铿锵宣告,也不像《大地将我们紧压》(1986年)那样外露激情——在那首诗里,他用"我们用绯红的雾霭书写姓名"和"无论何处,我们的鲜血都将种下橄榄树"这样的诗句思考英雄主义与抗争。
彼时健康状况恶化的达维什,面对文化中心庭院里数百名观众,用一句疑问开启了他的绝唱:"我是谁?竟敢对你们说这些话?"
这个开场白令人猝不及防。这位被世界公认为巴勒斯坦民族喉舌的诗人——其坚定诗句始终在抵抗占领、流放与抹除——突然流露出自我怀疑。
"我是个掷骰子的人。有输有赢。"他用略带讽刺的语气向观众吟诵,声音低沉而克制,清晰传遍整个庭院,丝毫听不出心脏的衰颓,"我和你们一样,或许还稍逊一筹。"
诗人似乎在质疑自己的权威,以及他所扮演的角色。这些诗句解构了他作为巴勒斯坦意识扩音器的叙事声音,袒露的脆弱性让初听的观众感到陌生。
通过这种自我审视,达维什不仅表达了怀疑,更质询了诗人作为民族象征的使命。《掷骰子的人》成为代表性重负的映照,探讨以个人身份乃至整个民族名义发声的意义。
骰子在此成为强有力的隐喻。达维什借此挑战诗人传统的权威,将人生重构为偶然机遇而非英雄意志的产物。
但正是从这种脆弱性出发,诗人迸发出 arguably 最具韧性的作品。《掷骰子的人》从不确定的悬崖跃出,丈量诗人整个生命轨迹,追溯他作为巴勒斯坦人的命运转折,以及多次死里逃生的偶然。
某些诗句迸发出锥心刺骨的普世回响:"我本可能像我的姐姐,尖叫后死去/不知自己只活了一小时/也不认得母亲。"
但更震撼的是那些巴勒斯坦人感同身受的惨痛经历:"我侥幸存活:比军事目标小/比在篱笆花丛游荡的蜜蜂大",或是随后的:"恐惧追赶着我/我赤足继续前行/遗忘着关于明日所求的微小记忆/明日没有时间。"
但最令人难忘的 haunting 诗句还在后面。
"我走,急行,跑,上升,下降/我尖叫,吠叫,嚎啕,呼喊,哀鸣/我加速,减速,跌倒,缓行,干涸/我走,飞,看见,看不见,绊倒/我变黄,变绿,变蓝,分裂,泪崩/我口渴,疲倦,饥饿,跌倒,爬起/我跑,遗忘,看见,看不见,记起/我听见,领悟,狂言,幻觉,咕哝/我尖叫,不能,呻吟,发狂,迷途/我变少,变多,坠落,上升,垂落/我流血,然后失去意识。"
这些具有超验韵律的诗句,阐释了巴勒斯坦人数十年来面临的悲剧。从这里开始,诗歌强化了对命运的控诉,指向整个巴勒斯坦。
"偶然间这片土地成为圣地/非因湖泊山峦树木如天堂复刻/只因先知在此行走,在岩石上祈祷/岩石哭泣,山丘因畏神晕厥/偶然间,乡野斜坡成了尘埃博物馆。"
这是对历史的哀恸巡视,当达维什表达对故土的热爱时,这种鸟瞰式的悲悯愈发动人:"我爱你绿色。哦绿色土地。/苹果在光与水间荡漾,绿/你的夜是绿的,黎明是绿的。"随后他先知般补充:"请温柔地将我栽种。"
诗歌中段重现了达维什标志性的叙事决绝,但很快回归开篇的自省,承认一次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的运气,正是这些偶然赋予他成为诗人的机遇。
"我是谁?竟敢对你们说这些话?/我本可能不是现在的我/本可能不在此地/那架载着我的飞机本可能在那天早晨坠毁/我因睡过头误机而幸运/本可能见不到大马士革、开罗/卢浮宫和魔法般的城市/若我走得慢些,步枪本可能将我的影子/从警觉的雪松上切断/若我走得快些,弹片本可能击中我/让我成为转瞬即逝的念头。"
当诗歌以达维什对抗死亡的运气逐渐消逝作结时,《掷骰子的人》通过叠句邀请着新的解读。
"我是谁?竟敢对你们说这些话?"这句诘问并非贬低诗人自己的声音,而是提升听众的地位。问题不再是自我抹除的颂歌,而成为权威的重新定位。它承认每位倾听者和读者,将达维什认为从不专属自己的诗歌"我"交还出去。这是对个体生命的召唤,让我们审视自己的人生如何被荒诞与逆境的骰子塑造。
对达维什而言,这或许是一个自觉而优雅的终章,如同父母临终的遗言。在他去世十七年后,《掷骰子的人》诡异应和着当下加沙的屠杀——在那里,生死界限由任意的暴力划定。
这首诗因对偶然性的沉思而 haunting,同时也是反抗压迫、求生存的诗歌典范。
已故巴勒斯坦诗人穆里德·巴尔古提参加了达维什在拉马拉的葬礼。他在《卫报》撰文描述"各年龄层、各派别的人潮,竭力靠近墓穴向他们的诗人告别"。他的记录是对事件的生动见证,也触及达维什的遗产以及诗歌在巴勒斯坦事业中的作用。
"占领与独裁竭尽所能压制受害者自我表达的渴望,"他写道,"但受害者仍在表达:通过抵抗行动进行政治表达,通过民歌、民间舞蹈、手工艺品、回忆录和诗歌进行文化表达。"
"通过自我表达实现自我主张,这使他们更强大,避免陷入自怜与感伤。这就是巴勒斯坦及阿拉伯作家作为表达大师,与读者之间珍贵的无形契约。"
"达维什在坚守自我美学追求的同时实现了这点。可以说,这正是他在阿拉伯诗人中卓尔不群的原因。但达维什并非横空出世,他的离去也不会终结杰出的巴勒斯坦诗歌。这片土地需要诗人,也永远会有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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