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当斗牛士的披风最后一次在沙场上划出优雅弧线，一个时代正以泪水和决绝悄然落幕。西班牙传奇斗牛士莫兰特用剪去发辫的仪式，为三十载生死博弈画下休止符。这位被称作"斗牛界埃尔维斯"的艺术家，曾用精神撕裂的躯体承载着整个国家的狂热与争议，如今在550公斤公牛的冲击下选择激流勇退。当他捧着牛耳接受右翼领袖的拥抱，当白色手帕如雪片翻飞，那些见证过其巅峰时刻的人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一位斗牛士的退场，更是传统与现代激烈碰撞的缩影。在心理健康与民族符号的双重枷锁中，这位用生命演绎美的勇士，终于选择与自己的恶魔和解。
西班牙拉普埃布拉德里奥电——何塞·安东尼奥·莫兰特·卡马乔，这个时代公认最伟大的斗牛士，正仰面躺在斗牛场中央。
一头重达1220磅的公牛刚把他挑飞到空中，马德里拉斯本塔斯斗牛场座无虚席的观众席爆发出惊呼——这里可是西班牙最神圣的斗牛殿堂。
当46岁的莫兰特（西语世界尊称其为"莫兰特·德拉普埃布拉"）在脑中快速扫描自己布满伤疤的身体时，其他斗牛士冲上来抬起他。被安全送到斗牛场红色围栏边后，他挣扎起身，面部扭曲地强忍剧痛行走。最终他重返战场，用披风划出优雅弧线引逗公牛，激起满场"奥莱"的喝彩。
当一切终结，公牛轰然倒地，罕见的牛耳奖赏被莫兰特高举手中，漫天白手帕如暴风雪般舞动致意。
这位斗牛士与西班牙极右翼领袖紧紧相拥，沐浴在鲜花、西班牙国旗与雪茄的浪潮中。他转身望向斗牛场中央，饱经风霜的脸上挂着泪水，解下了象征斗牛士身份的假发辫。所有与他同泣的人都明白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莫兰特·德拉普埃布拉要挂披风退役了。
"我感受到了艺术上的枯竭。"10月12日那场斗牛赛后数日，莫兰特在他位于塞维利亚郊外家乡的河畔农场接受专访时坦言。身着古驰羊毛西装、头戴软呢帽的他用慵懒的气音说道，自己的技艺并未衰退，职业生涯始终"向上，向上，再向上"，但"我选择在坠落前主动退场"。
莫兰特的隐退使斗牛界失去了一位因艺术造诣、勇气与想象力而被奉若神明的传奇。演出经纪们将会怀念他座无虚席的号召力，以及他与秘鲁新晋偶像斗牛士的巅峰对决。民族主义政党VOX党魁圣地亚哥·阿巴斯卡尔，就此失去了与这项日益两极分化的保守派娱乐活动死忠粉的直接纽带。
但即便是众多主张效仿某些地区在全国禁斗牛的西班牙人，也视莫兰特为稀世奇才——不仅因他猫王式的络腮胡与迷幻摇滚风格的华服，更因他公开与心理健康问题搏斗的勇气。
"病情确实存在，我不想欺骗任何人。"他轻啜咖啡送服药物时说道，这些药会消耗他的体力导致体重波动。他谈及接受电击治疗的经历、被确诊的人格解体症、突发性痛哭，以及决定常年旅居葡萄牙的原因——"我的主治医生在那里"。
尽管承认粉丝感谢他破除对精神疾病的污名化，他仍颤抖着微笑补充："但站在公牛面前更需要勇气。"
他14岁辍学伪造文件进入斗牛场，17岁违背母亲意愿完成斗牛士首秀。他追忆年少时的"俊美"与成功，但20岁那年，当母亲因他计划娶同镇姑娘并离家而哭泣时，他说自己遭遇了首次精神危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感到陌生。"他解释道。当时他开始不受控地痛哭，感觉灵魂出窍。医生诊断其患有抑郁症与解离性障碍，不久后他在迈阿密接受了电击治疗——因友人建议那里医术更先进。他说这稍有效果，但病根未除。
2008年，经历三年婚姻并育有一子后，他与首任妻子分手。他说已习惯病症带来的孤独，而这种孤独在独自面对公牛时更显彻骨。尽管如此，他的事业仍如日中天。虽然莫兰特谈及足球明星的天价赞助时流露羡慕，但他自己也赚取并挥霍了数百万。
2010年他再婚。但随着两个女儿降生，公开反对斗牛的左翼政府上台使他的职业岌岌可危。
莫兰特说他曾向极右翼领袖阿巴斯卡尔"寻求些许帮助"，这位"对斗牛知之甚少"的政客却积极为契合其政治基本盘的英雄奔走。农场访谈期间，阿巴斯卡尔甚至发来短信催促："展现深层的西班牙。"
莫兰特的胜利吸引更多年轻保守派涌入斗牛场，但他内心的恶魔始终如影随形。
镇上密友透露他的情绪随斗牛表现剧烈起伏。他缺席某些场次，有时又会因不喜欢某头公牛的外形而用敷衍了事的表演草草结束战斗。
最终在童年挚友佩德罗·豪尔赫·马克斯——现已成为牙医并兼任其经纪人，在普埃布拉时与莫兰特母亲同住——的帮助下重归正轨。
他现在的问题是再无其他寄托。"没有，"他重复道，"什么都没有。"针对婚变传言，他耸肩表示与妻子仍在相处，"但不知能持续多久"。当当地农民送来一对金雉在农场饲养，莫兰特为他在堆满厨房的斗牛披风上签名时，对方当场泪崩。
"这些披风还能作何用呢？"莫兰特叹道。
但当马克斯透露主办方正密谋邀他复出时，他疲惫的双眼骤然闪亮。
"我梦到过这个，"莫兰特说道，又轻声补充，"暂且别称之为彻底终结。"
本文原载于《纽约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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