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半个世纪前，一群夏威夷原住民用血肉之躯对抗军舰与炮火，在被称为“靶岛”的卡霍奥拉韦上演了一场震撼世界的抗争。他们只有九人，却以孤舟冲破海岸警卫队封锁，用生命呐喊唤醒民族之魂。这场抗争不仅终结了美军长达数十年的轰炸，更夺回了土地主权，成为原住民权利运动的里程碑。然而五十年后的今天，军事租约到期、环境伤痕未愈、文化传承危机再度浮现——先辈的勇气是否仍在年轻一代的血脉中流淌？当和平抗议的火焰遭遇现实利益博弈，我们该如何守护脚下的土地与心中的信仰？这段跨越半个世纪的故事，不仅关乎历史，更映照出每一个民族在时代洪流中如何坚守尊严与家园。
五十年前，当美国海岸警卫队驱赶试图登陆卡霍奥拉韦岛的夏威夷原住民船队时，一艘孤零零的波士顿捕鲸船冲破封锁，载着后来被称为“卡霍奥拉韦九勇士”的成员驶向海岸。
这场抗议旨在揭露海军将卡霍奥拉韦用作轰炸靶场的行径。在随后的数十年间，他们的行动迫使军方停止轰炸，最终让这座“靶岛”回归夏威夷州，并争取到联邦资金用于部分未完成的清理工作。
然而，正如“九勇士”之一、莫洛凯岛的沃尔特·里特所指出的，1970年代夏威夷抗议运动（包括占领卡霍奥拉韦岛）留下的深刻教训，在今日更具现实意义——美军对州属土地的租约即将到期，这可能影响美军在群岛的驻军规模、实弹训练及其他演习。
“我们希望让年轻一代参与进来，”现年80岁的里特说，“期待下一代接过重任，因为五十年过去了，租约到期的问题已摆在眼前。我们本可将这些土地用于建设性用途，而非终日狂轰滥炸。”
今日起，为期一年的“阿罗哈·阿伊纳（热爱土地）纪念活动”正式启动，以缅怀1976年1月4日“卡霍奥拉韦九勇士”在库希亚（距茂宜岛八英里）的登陆壮举，并致敬数十年来通过1993年国会批准的4亿美元联邦资金清理未爆弹药与废墟的努力——海军自1994年起逐步将该岛归还夏威夷州。
拥有600处岩画、祖先遗骨等文化遗址的卡霍奥拉韦岛，如今已被列入美国国家史迹名录。
历史将永远铭记“卡霍奥拉韦九勇士”：沃尔特·里特、乔治·赫尔姆、埃米特·阿卢利、基莫·阿卢利、卡瓦伊普纳·普雷让、伊恩·林德、埃伦·迈尔斯、史蒂夫·莫尔斯与卡拉·比利亚尔瓦，其中多数人已离世。
觉醒时刻
里特的学校教育几乎未涉及夏威夷历史与文化传承，他也未曾关注卡霍奥拉韦岛持续遭受的轰炸。
他说，自己最初是因狩猎技能被抗议组织者查理·麦克斯韦招募，负责猎杀岛上泛滥的山羊，为可能登陆的数十名占领者提供食物。
当海岸警卫队将其他人遣返茂宜岛后，他与埃米特·阿卢利在岛上坚守的三天中，对这项事业的信念愈发坚定。期间，他目睹遍地未爆与已爆的弹药、荒芜的植被以及成群的饥饿山羊。
第三天，两人闯入军用食堂靠罐头食品维生。里特看到海岸边散落着沙滩椅的临时营地——他推测是军人在海空轰炸间隙所用——心中涌起怒火。
当海岸警卫队直升机最终将两人带离时，里特透过舷窗凝视着一块岩石。随着高度攀升，岩石逐渐化为整座岛屿的轮廓。
“我感到一股刺痛从脚趾蔓延全身，”里特回忆道，“岛屿在呼喊‘我要死了’。这感受吞噬了我的身体，我几乎失控。仿佛有人在对我的大脑反复说：‘我要死了。’”
1976年1月4日船队从茂宜岛出发前，占领计划的消息已不胫而走。
夏威夷媒体报道了原住民可能“入侵”卡霍奥拉韦岛的消息，后续报道更推测将有更多“入侵”行动。
“我们被称为‘激进分子’，”里特说，“媒体一直用‘夏威夷激进分子’这个词。但我们唯一的‘武装’只是脚踝和手腕上驱邪避害的蒂叶（夏威夷圣草）。
“登陆几天后我们召开记者会，要求与美国总统对话，”他提及时任总统杰拉尔德·福特，“并警告若两周内得不到回应将重返该岛。他当然没有回应，于是我们又回去了三次。联邦调查局监视我们，阻止了其中两次尝试，但我们坚持重返。”
里特最终因非法入侵被联邦法官判处六个月监禁，关押在关押“谋杀犯与强奸犯”的高度设防监狱，而非主要关押非暴力罪犯的欧胡岛监狱。
“他们想杀鸡儆猴，”他说。
即便在夏威夷原住民内部，对占领卡霍奥拉韦的意见也存在分歧，“九勇士”被贴上“惹事生非的夏威夷人”标签。
但随着本地媒体深入调查占领行动的初衷，公众舆论逐渐转向同情。
“当卡霍奥拉韦的故事被广泛传播，我们不再被称为激进分子，而是保护岛屿的卫士，”里特说，“这让我们获得了大量支持。”
警醒的教训
“卡霍奥拉韦九勇士”的行动后来演变为规模更大、更具包容性的“保护卡霍奥拉韦家族”组织。
30岁的考卢·卢乌瓦伊在茂宜岛马凯纳长大，隔海眺望卡霍奥拉韦岛。幼年时她曾被带往该岛，成长中不断聆听祖先如何敬重这片圣地的故事。
她的祖父鲍比·卢乌瓦伊曾作为美国海军陆战队员参加朝鲜战争，最初并不支持占领行动。
“祖父曾认为军方使用卡霍奥拉韦岛是国防需要，”考卢·卢乌瓦伊说，“但反轰炸运动让他意识到这是有代价的——我们的土地与资源的代价。这场运动改变了他的想法，他决定加入，因为这值得支持。”
如今作为“保护卡霍奥拉韦家族”董事会成员，她参与组织今年纪念原始占领的活动，并以夏威夷大学培养的律师身份协助该非营利组织，专攻原住民与环境法。
“作为为夏威夷人民发声的律师，反轰炸运动深刻影响了我，”卢乌瓦伊说，“它塑造了今日的我与我的事业。核心信息始终未变：我们的祖先在这些岛屿生活数百年，与土地紧密相连、和谐共生。军方对土地的使用割裂了人民与土地的联系。
“保护这些地方是我们的‘库莱阿纳’（责任与义务）。若失守，我们将失去作为卡纳卡（夏威夷人）的独特文化认同。”
她说，卡霍奥拉韦的教训提醒着普通公民与政府官员：必须持续向军方施压，确保类似海军红山地下燃油储存设施等地得到彻底清理。
2021年红山燃油泄漏事件污染了欧胡岛半数地下饮用水源，并揭露海军隐瞒以往泄漏事故——尽管数十年来军方一直保证该设施安全。
“重启使命，重拾承诺”
记者出身的博主伊恩·林德于1976年1月4日登上了那艘登陆卡霍奥拉韦的波士顿捕鲸船。当时海岸警卫队警告他与其他船长（多为依赖船只谋生的茂宜岛渔民），若不返航将扣押船只。
登陆首日，海岸警卫队、联邦法警及联邦检察官办公室代表便与林德等人对峙，随后用飞机将他们遣返茂宜岛。当时里特与埃米特·阿卢利正在岛上勘察。
“我们被警告后驱离，并收到第十四海军辖区的禁令信件，”78岁的林德说，“但沃尔特和埃米特后来重返该岛，面临联邦指控。”
他指出，尽管卡霍奥拉韦抗争为夏威夷原住民赢得诸多胜利，五十年后仍存更大挑战。
“夺回土地所有权是真正的胜利，”他补充道，“但随后你意识到，没有足够资金完成清理前，土地依然无法有效利用。”
74岁的达维安娜·麦格雷戈是夏威夷大学民族研究系创始成员暨前主任，现担任“保护卡霍奥拉韦家族”组织成员。
她记得麦克斯韦曾告诉她：“我们需要自己的‘伤膝河事件’（美洲原住民权利运动标志），通过占领联邦土地引起全国关注，让世人看到夏威夷原住民的困境——我们在监狱与福利名单中比例过高。”
麦格雷戈说，若尝试占领珍珠港可能迅速被镇压，因此目标最终转向更偏远的卡霍奥拉韦岛——那里驱离抗议者的后勤难度更大。
“它让夏威夷民众注意到这座岛仍在遭受轰炸，”她说，“仅需九名夏威夷人就引起了全国关注。这令人震惊，且人们的关注从未消退。它树立了可复制的典范：终止军用靶场使用，要求军方承担清理责任。”
麦格雷戈表示，如今，这场持续五十年的反轰炸与清理抗争的经验与不足，正为新一代夏威夷人提供可借鉴的模板。
“它证明，来自各岛屿、拥有共同目标的夏威夷人，具备组织并维持长期运动的战略能力，最终能阻止世界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并迫使其尽力清理污染。
“对我们而言，”麦格雷戈说，“2026年是重启使命之年——重拾对土地、语言、文化、艺术与科学的承诺。若年轻一代知道守护土地的未来可期，他们将在夏威夷看见属于自己的意义。
“每个在夏威夷出生成长的人心中都铭刻着：我们属于这片土地，愿守护让夏威夷成为世间最美家园的一切。”
本文由 @海螺主编 发布在 海螺号，如有疑问，请联系我们。
文章链接：http://www.ghuyo.com/new/11344.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