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当国际援助成为政治博弈的筹码,最脆弱的生命正在无声消逝。这篇报道撕开了人道主义危机中最残酷的真相:美国撤销对缅甸援助的决策,正让数万难民在饥饿与绝望中挣扎。2岁幼儿因断粮在父亲怀中停止呼吸,少年在洪流中捕捉昆虫果腹,母亲被迫用野草煮汤喂养哭闹的孩子——这些不是虚构的悲剧,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更令人心寒的是,当政客在国会信誓旦旦宣称“没有儿童因断援死亡”时,缅甸的难民营正沦为被世界遗忘的人间地狱。此刻,每一个沉默都在助长这场无声的屠杀。
泰国湄索——穆罕默德·塔赫尔紧紧抱着两岁儿子冰冷的身体痛哭。自从四月家中在缅甸拘留营的食物配给中断后,这位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经活泼的幼子日渐虚弱,承受腹泻折磨,哭喊着讨要食物。
就在塔赫尔的幼子死去整两周的5月21日,美国国务卿马可·卢比奥坐在国会信誓旦旦宣称:“没有人因政府削减对外援助的决定而死亡”。卢比奥更坚称:“在我的任期内没有儿童死去”。
塔赫尔说:“这是谎言。”
“我儿子的死就是因为资金削减,”他说,“不止是我——其他难民营还有更多孩子因饥饿、营养不良和缺医少药在绝望中死去。”
塔赫尔的悲鸣在饱经战乱的缅甸千万家庭中回荡。联合国估计该国40%人口需要人道主义援助,而美国曾是其最大人道主义捐助国。如今在亚洲,这里已成为特朗普政府解散美国国际开发署所引发灾难的震中。
如同塔赫尔的儿子穆罕默德·哈希姆,缅甸儿童正承担着最沉重的代价。《柳叶刀》六月发表的研究指出,美国资金削减可能导致到2030年超过1400万人死亡,其中包括450万5岁以下儿童。
塔赫尔是14.5万被军方强制居住在若开邦肮脏监狱式难民营的民众之一。他们大多像塔赫尔属于受迫害的罗兴亚少数民族——2017年遭军方镇压的行径被美国认定为种族灭绝。
食物配给中断后,塔赫尔一家从一日三餐减至一餐。他和妻子、五个孩子虚弱到有时无法行走。
小哈希姆日渐萎靡。这个爱踢足球、整天欢快喊着“妈妈”“爸爸”的聪慧幼儿,最后连移动的力气都没有。听着儿子的呜咽,塔赫尔试图寻求帮助,但士兵禁止居民离开营区觅食,他也没钱求医,最终无能为力。
5月7日,塔赫尔夫妇看着幼子停止呼吸。其他孩子开始尖叫。
邻居穆罕默德·福亚斯在哈希姆死后探望这家人并参加了葬礼,他向美联社证实了这些细节。
被问及谁该为儿子的死负责时,塔赫尔直言:美国。
“在难民营,我们全靠配给生存,”他说,“没有配给,我们一无所有——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活路。”
在整个缅甸及边境难民营,援助削减让儿童哭喊着讨要食物。美国国际开发署资金撤出之际,多国也以国防需要为由削减人道援助。连年战火早已让缅甸民众不堪一击。
医疗系统瘫痪,某些地方甚至完全消失。病患与饥民日渐消瘦,人们每天要在丛林中搜寻数小时食物。暴力与偷盗激增,年轻人靠吸胶水麻痹饥饿疼痛。
本报道基于对21名难民、5名被困拘留营民众及40名援助工作者、医护和研究人员的访谈。
庇护异议者的安全屋纷纷关闭,民众只能任由缅甸残暴军方摆布——自2021年夺权以来,该军方已杀害超7300名平民,在酷刑肆虐的拘留中心关押近3万人。
“对缅甸而言,我们已在地狱最底层,”曾领导援助组织“自由之家”紧急项目的维克多说,该项目曾帮助数百名反抗军政府者。
美国断供导致项目关闭后,约100名民众给维克多发来绝望求救信息,但他已无力相助。
“我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只使用单名的维克多表示。
尽管美国仅将约1%预算用于对外援助,特朗普仍称曾为全球最大人道捐助机构的美国国际开发署是浪费资金并予以解散。
受援助削减影响,联合国世界粮食计划署四月终止对缅甸100万人的援助。据该机构数据,若开邦中部无法满足基本食物需求的家庭比例从2024年12月的33%飙升至57%。
军方长期被指控阻挠对若开邦部分地区的援助。英国缅甸罗兴亚组织主席吞钦指出,资金削减让本已危急的局势雪上加霜。
“美国削减人道援助正是在助长军方通过饥饿对罗兴亚人实施种族灭绝的政策,”吞钦表示。
断援发生在缅甸至暗时刻。三月导致超3800人死亡的大地震后,美国派遣三名援助工作者赴缅——他们全在灾区收到了特朗普政府的解雇通知。
美国国务院声明仅称“继续与缅甸人民站在一起”,未回应美联社多数质疑。
“在我们继续向全球提供救命援助的同时,美国期望有能力的国家酌情增加捐助,”已接管剩余美国国际开发署项目的国务院在声明中表示。
世粮署缅甸国家主任迈克尔·邓福德四月考察若开邦时发现,有些母亲只能煮野草清汤喂养孩子。
“民众的绝望感和对未来的无望触手可及,”邓福德说,“一位流泪的老人对我说:‘如果世粮署不给我们食物,当局也不支持我们,那就请对我们投炸弹吧——我们活不下去了。’”
对某些人,断援带来的痛苦已剧烈到死亡成为唯一解脱。穆罕默德·阿明说,目睹家人挨饿的折磨让40岁的双胞胎父亲穆罕默德·伊利亚斯选择结束生命。
食物配给消失后,阿明一家靠每日一餐米饭野菜维生。
“父亲变得焦躁绝望,”阿明说,“悲伤与绝望沉重到他开始相信,死亡或许比无尽饥饿苦难的煎熬更好。”
六月某日全家聚餐时,伊利亚斯突然哭泣。家人未察觉他已在饭中混入毒药。
他未曾道别。
12岁的莫哈马蹲在泥泞中,暴雨击打着他竹竿般瘦削的身体。他从泥土里抠出蠕虫,放进破旧的塑料杯。
这些虫子是他为家人捕鱼的饵料。他说,最近泰国难民营食物严重不足。尽管暴雨如注,他仍抓起竹钓竿,蹚过齐胸深的急流。
许多缅甸孩童熬过战火恐怖,却因无法理解的政治决策陷入饥寒交迫。
莫哈马2023年随父母、哥哥和两个妹妹在军队袭击村庄后逃到泰国。他记得自己蜷缩在防空洞里,随着逃命人潮狂奔的模样。
父母回缅甸找工作,妹妹们也随后前往。他现在与祖父母和青少年哥哥挤在单间避难所。
两小时后,莫哈马举起收获:约十条小鱼,每条不足3厘米。仅够塞牙缝。
但这还算幸运。他说有些日子只能捕到一半。
11岁的索在急流中艰难捕鱼,瘦小身躯被粉色T恤吞没。附近,孩子们拖着与身体等大的木柴返回避难所,让家人售卖。
“有时能吃饱,”索说,“但多数时候都在挨饿。”
有些日子他不得不省略早餐午餐,饿着肚子上学。至少他还能上学——桑欣怀老师说,自资金削减后她所在小学已有10名学生辍学,因为家长付不起学费且需要孩子帮忙觅食。
她说大多数在校生都在与饥饿抗争,教学物资日益减少。曾经修缮漏屋顶的资金已蒸发,下雨时只能停课。
当48岁的瑙佩特家中米缸见底,六个孩子便会陷入恐慌。她强掩忧虑安抚孩子会找到食物,虽然如今永远不够。
“看着孩子只能吃米饭配鱼酱和剩菜,我心如刀割,”她瘦削的肩膀因疲惫而佝偻。
她倒出采集的竹笋,这些每公斤只能卖4泰铢。她通常要翻山越岭八小时,才够换一天的白米。
“如果美国不恢复援助,我担心孩子们活不下去,”她说。
河边的阿巴巴疯狂指着嘴巴示意饥饿。身旁60岁的母亲阿巴巴莫疲惫摇头——她已把自己的食物全给了儿子。
这位单亲母亲无力向17岁但认知如幼童的儿子解释处境危险。她太虚弱无法觅食,也无法真正保障生存。年迈的她甚至无法受惠于泰国政府为防止大规模饥荒授予边境10.7万难民工作权的政策调整。
儿子从未学会说话,穿衣如厕皆需协助。断援后,他们全靠基督教会的慈善接济——教友偶尔会分她几把米。
患有糖尿病和高血压的她,在极度饥饿时会头晕盗汗。有些日子她粒米不进。
知道难民营人人都身处同样困境,反而成了抵御最大恐惧的残酷慰藉。
“如果要饿死,大家都会饿死,”她说,“不止我一个。”
祖父将刀插进浸水的丛林土地,撬出一根竹笋扔进斜挎在嶙峋背部的破布袋。他腹中空空,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但若此刻停手,家人就会挨饿。
马哈茂德·卡马尔在泰缅边境丛林采集两小时,收获勉强够妻子、六个孩子和6岁孙子吃两顿。他将干裂嘴唇按进因雨季浑浊的河水,狂饮不止。
“我饿,”卡马尔喘息道,“所以喝水充饥。”
多年来,美国国务院的拨款——其中数千项对外援助被特朗普政府取消——一直为卡马尔等泰边境难民营难民提供食物药品。
但7月31日拨款终止迫使主要援助组织“边境联盟”停止对85%营地居民的食物援助。该组织恳求捐助,但无人能填补美国留下的空缺。
联盟执行主任莱昂·德里德马滕称,国务院9月30日签署协议临时续期拨款,使配给得以维持到年底。但此后资金将耗尽,国务院明确表示不再延期。
卡马尔因断援不仅失去食物配给,还失去了在国际救援委员会的工作——该职位原由国务院资助运营营地诊所直至7月31日。他体重暴减16公斤,如今54公斤的形销骨立让挚友都难以辨认。
“我们快死了,”他说,“此地已无生机。”
55岁的他坐在尘土中擦拭额汗。几天前他试图在玉米地打工赚取120泰铢——刚够买全家一日口粮——时昏倒在地。
与营中煎熬的众人一样,这不是卡马尔选择的人生。他是被摧毁村庄、殴打兄长致死的军队逼入绝境。2006年的血腥迫使全家逃往泰国边境的竹棚营区。
他说这里生活从未轻松,但自断援后已无法忍受。
“悲伤太深,连眼泪都流不出,”他麻木地说,“全世界都已遗忘难民和缅甸人民。”
他说食物短缺迫使无数绝望者偷窃。夜晚他躺在漏雨避难所的水泥地上,听着抢劫声无法入眠。他与其他几人最近一夜围捕27名小偷送交拘留。
小偷中竟有他的朋友。卡马尔绝望质问对方为何如此,朋友答:“我们没吃的。”
卡马尔拒绝偷窃,因此在病重无法觅食时只能向其他难民乞援。但多数日子,他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翻山涉水,寻找任何能供家人果腹、交易或出售的东西。
“心里像压着巨石,”他哽咽道,“孩子要零花钱我给不出,这让我痛苦不堪。”
说到这里,他心中禁锢的泪水终于坠落。他擦拭双眼。
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盼望美国人民对缅甸民众展现慈悲。
“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我确信,”他说,“我们撑不了永远。”
克里斯滕·杰利诺杰利诺是美联社驻悉尼全球调查记者,负责亚太地区人权议题报道。推特邮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