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常被“知识焦虑”裹挟,仿佛承认没读过某本书、没听过某首曲子就成了文化缺陷。但真正的智慧,或许始于坦然说“我不知道”。当播客主列书单遭群嘲,当古典乐爱好者分享喜悦被讥为附庸风雅,我们是否已陷入“假装博学”的怪圈?本文犀利戳破现代人的知识虚荣,带你重温探索未知的纯粹快乐——那些被遗忘的诗歌、未被倾听的乐章、看似熟悉却从未细读的史诗,恰恰是照亮认知盲区的星光。放下“全知”人设,才能拥抱更辽阔的世界。
几年前,播客主莱克斯·弗里德曼曾公布一份新年书单,列着乔治·奥威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赫尔曼·黑塞等作家的作品。若在纸质媒体时代发布,他或许会收获几句客套鼓励。但偏偏他选择了网络——更糟的是,当时还叫推特的平台——结果招来群嘲。“谁还没读过《动物农场》啊?”这类讽刺不绝于耳,仿佛这位麻省理工学院前研究员是个原始人。
我饶有兴致地围观了这场风波,因为自诩受过良好教育的人常有种通病:他们总急于展现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闻。好像从摇篮到毕业,整个人类文明精华都已灌进他们脑中。
这导致许多后果,最明显的是吓退了许多想尝试探索的人。于是阅读、赏乐、品艺成了禁区,只对“近乎全知”者开放。若你对人说刚听了贝多芬《第四交响曲》并赞叹不已,对方多半把你当装腔作势的骗子或傻子。谁还没听过这首?更何况,谁会对“人尽皆知”的事物表露热情?
我常思考此事,因我有种习惯:回头补读漏掉的作品,聆听未曾接触的旋律。部分原因是,我注意到太多人只守着作曲家最出名的一首作品,却冷落了同一支笔下的其他瑰宝。
当尼基·哈斯拉姆开始表演卡巴莱(多是20世纪上半叶的歌曲)时,观众常凑过来说:“为什么现在没人写这样的歌了?”他的回答总是:“没必要写——还有成千上万首不为人知的好歌呢。”这话太对了!就拿美国歌谣集——这无疑是美国对世界文化的最大贡献——来说,多数人只认得几首科尔·波特或罗杰斯与哈特的歌,一旦偏离热门曲目,全场便一片茫然。这实在荒谬,因为处处是黄金,甚至不必深挖那些冷门作曲家。
我人生一大乐事,就是持续挖掘并坦然为之。回顾过去一年,最棒的体验是读了丹尼尔·门德尔松新译的《奥德赛》。我选这本书只因门德尔松是我逢出新作必读的作者。但读着读着,一种怪异感袭来:我明明很熟悉《奥德赛》啊?可除了独眼巨人、塞壬女妖等经典桥段,其余内容竟如此陌生。我恍然意识到,自己就像戴维·洛奇小说里的学者,从未真正通读过《奥德赛》。而这次阅读改变了我的人生。
自那以后,我处处看见它的影子——不仅在文艺作品里,更在日常际遇中。我总忍不住回想某些片段,觉得我们本该多讨论它。读到奥德修斯十年归途登岛,遇见已与丈夫墨涅拉俄斯重聚的海伦时,我连续几天逢人便谈。这一幕如此骇人、意外又真实:引发特洛伊战争的女人早已回家,而因她远征、血战十年的奥德修斯仍在漂泊,同去的战友皆已葬身沙场。
这类发现让我更敢于说:“我不知道,请讲讲。”最近朋友提起鲍勃·奇尔科特的合唱曲《高空飞行》,它融合了亨利·沃恩的诗句“前夜我窥见永恒”,以及一首所有美国学童曾熟诵、我却闻所未闻的十四行诗。
小约翰·吉莱斯皮·麦吉的这首诗开篇写道:“噢!我挣脱尘世暴戾的枷锁/乘银笑之翼舞于苍穹。”这首诗的传世,部分因麦吉是二战飞行员,1941年在英格兰上空坠机殉国,年仅十九岁。后来我发现,1986年挑战者号航天飞机爆炸当晚,罗纳德·里根演讲引用的正是此诗。撰稿人佩吉·努南的妙笔让总统在向全国——特别是目睹悲剧的孩子们——致辞时,以麦吉的诗收尾:“我们永不忘记今晨所见:他们整装挥别,挣脱尘世暴戾的枷锁,去触摸上帝的面容。”
一场关于音乐的闲聊,竟延展至如此多维的时空。阅读与学习总是如此——它永无止境地漫溢延伸。正因如此,也可能令人却步:要知道的实在太多了。
或许有人会说:“我承认自己的无知。”但我想稍改这句话:“我愿坦承我的好奇。”因为唯有接纳未知,整个世界才会真正向我们敞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