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数字出行已成为日常的今天，网约车平台的安全机制究竟能否真正守护乘客？《纽约时报》深度调查揭露：Uber虽拥有先进的数据监控系统，能识别性暴力预警信号，却屡次在投诉累积后仍允许司机接单，最终导致多起恶性事件。从宾州司机三次投诉后侵犯16岁少女，到德州司机被标记违规却未受警告、随后性侵12岁女孩，这些案例直指平台在“司机为合作方而非雇员”的商业模式下，安全监管陷入两难——技术能记录风险，但制度未能及时拦截。当算法遇上人性之恶，我们该如何追问平台的责任边界？以下报道值得深思。2023年2月的15天内，Uber接连收到三起针对宾夕法尼亚州一名司机的投诉，一次比一次令人心惊。一名乘客说司机“用N字辱骂我”；另一名乘客称，司机问她是否想喝一杯、是否独居，让她极度不适；第三名乘客报告，司机停车索要她的电话号码和大麻购买渠道，吓得她“魂飞魄散”。法庭记录显示，Uber告知其中两名乘客正在审核该司机账户。“请放心，我们将据此评估该司机使用Uber应用的权限。”两封通知如此写道。该司机为Uber服务不足两个月，最终仅收到警告及行为规范教育材料。根据对Uber的诉讼文件，3月13日晚10点36分，距离最后一起投诉不到两周，该司机前往阿伦敦一家温迪快餐店，接载一名刚下班16岁女孩。他坚持要求女孩坐前排。女孩虽害怕却照做了，只因想尽快回家。诉讼中称，行车途中司机抚摸她的大腿内侧，抵达住所时更强行亲吻她。Uber颠覆出行行业时，曾向公众宣扬：科技将取代过时的安全措施，其智能系统足以在危险发生前介入。Uber表示，通过允许乘客行程后通过应用投诉或差评、使用GPS追踪等手段，能迅速剔除问题司机。该技术记录的数据模式，已被公司内部数据科学家用于识别性暴力预警信号。2017年一份题为《性侵犯：趋势与关联》的内部报告指出，若乘客反馈中出现“亲吻”“性”“调情”“毛骨悚然”等词，司机实施性侵犯的概率大幅提升；若司机曾有性行为不端投诉记录，事发概率高出12倍。然而，《纽约时报》根据诉讼、此前未公开的内部文件、法庭记录及对十余名现任前任员工的访谈调查发现，Uber长期允许众多遭投诉的司机继续接单——直至他们被指控严重性侵犯。这违背了公司明确禁止性侵犯与性行为不端的政策。宾州少女现已起诉Uber，指控其玩忽职守。她的案件是全美各州及联邦法院中Uber面临的3000多起性侵犯诉讼之一，反映出Uber行程中性行为不端与性侵犯问题日益受审视。核心争议在于：Uber是否该为司机的行为失当负责？《纽约时报》曾报道，性暴力事件数量远超Uber公开披露，且其背景审查曾批准有各类犯罪记录（包括暴力重罪）的申请人成为司机。Uber对已入职司机的监控系统是其安全策略基石，旨在通过持续审查减少伤害。但内部文件及现任前任员工透露，公司的惩戒措施有时受其商业模式制约。司机属合作方而非雇员，这使Uber无需支付员工福利、最低工资或加班费；相应地，Uber对司机的要求也有限，例如未强制音频或视频录制——这不仅可震慑不良行为，也能为指控提供确凿证据。现任前任员工在访谈中提到，系统还因乘客为免单提交欺诈性投诉而复杂化，使公司难以筛选真实预警。Uber美洲安全主管汉娜·尼尔斯在声明中表示，公司根据报告的具体性和严重性采取行动。“我们深知性侵犯是严重创伤经历，因此以最高标准处理每起报告。”她补充说，公司收到大量“单字或极模糊的报告”，难以了解实情，还有许多骗取退款的虚假投诉。“在调查安全相关报告并决定封禁时，我们不断权衡安全承诺与合理公平关切，”她说，“不强制录像主要出于实际挑战和隐私考虑。”佐治亚州一起诉讼显示，Uber在2022年一名乘客指控司机强奸前，至少收到七起关于该司机行为的投诉——包括性行为不端、携带枪支、酒驾。根据Uber内部调查，2024年6月其监控系统标记一名德州司机因屡次违反政策应被封禁。但Uber未发出警告，他继续接单。一个月后，他被指控从儿科医疗机构接载12岁女孩，并在教堂停车场强迫其口交。德州陪审团近期裁定其严重性侵儿童罪成立，判处八年监禁。女孩的律师罗伯特·格林宁说：“此人本不该在侵犯发生时仍为Uber开车。”尼尔斯称，该司机因多次被投诉车内多出一人被标记封禁。她表示公司对此类报告给予额外宽容，因可能源于乘客误订拼车单。 “为求公平，我们总旨在司机因此类非严重报告临近封禁时发出最终警告。”她补充说，该行程违反Uber未成年人需成人陪同的规定，公司青少年服务对司机有更严标准。她表示，佐治亚事件司机2019年因调情收到一次投诉，获警告及行为教育材料；其他部分指控司机否认，Uber调查后认定为欺诈。宾州涉事司机遭投诉记录“已备注于账户”，但至少一起来自Uber已标记的多次欺诈索赔客户。16岁女孩未使用公司青少年服务。公司长期坚称美国99.9%行程无任何事件。Uber安全顾问委员会成员贝拉·丁-扎尔在声明中说：“将Uber司机描绘成潜在性侵者——尤其当Uber在安全措施上领先交通行业时——似乎不公，且对许多靠Uber谋生者造成不必要伤害。”尼尔斯称：“没有类似我们规模的公司或组织像Uber这样追踪并回应报告。”“若有人向酒吧、酒店、餐厅、交通机构甚至警方报告盯视或窥探，会怎样？很可能无果。Uber会对此类报告采取行动，包括警告被投诉方并备注账户，以便未来封禁决策时参考其投诉历史。”**各执一词**Uber内部高管承认危险活动可能被大幅少报。2021年一份演示显示，乘客仅对46%行程评价司机。“这意味着超半数情况中，我们连体验好坏都不知，”一页幻灯片备注写道。该演示指出，教育司机规范行为对安全及业务至关重要。“我们能解决高严重性及大额索赔的根本原因，”另一页幻灯片提及公司需为事件承担经济责任的情况。Uber收到司机投诉后，通常采取两种路径之一。公司内部团队调查其认为更严重的指控，包括未经同意的性侵入、亲吻或触摸。调查员先确认被指控者身份，审核期间暂时禁用其Uber应用权限，随后尝试与双方沟通，收集GPS信息、音视频记录（如有）等证据。但根据公司性侵犯与性行为不端政策，大多数投诉——包括窥视、调情及其他被Uber视为“较不严重”的性行为不端——通常不由员工调查。这些报告仅录入系统，司机收到自动警告和培训，且无需确认。2022年8月法庭记录显示，佛罗里达州一名女性报告其Uber司机在前往健身房途中令她不适。她说司机要求Instagram关注，随后似乎在该区域等待以接她返程。Uber将事件归类为调情，向该曾因武装抢劫入狱的司机发送含教育视频的邮件，注明“无需回复”。一周后，另一名乘客指控其强奸，随后起诉公司。该司机承认与乘客发生关系但称双方自愿，在诉讼证词中表示为Uber开车前未受任何培训。Uber政策禁止司机与乘客发生性关系。通过此报告系统，司机因性行为不端等问题积累“备注”。单次事件的备注数取决于报告严重性及Uber收集的证据量。司机累计三次备注即被封禁应用。Uber青少年服务要求司机无任何性行为不端报告，并包含多项额外安全预防措施。家长或监护人可接收行程实时更新，并通过应用联系司机。尼尔斯说，若调查员能获取乘客陈述或其他佐证信息（包括GPS数据、照片、音视频记录或执法通知），公司会对“严重性侵犯”报告封禁司机。虚假索赔者可能被拒绝退款或封禁账户。音视频等确凿证据往往难以获取。Uber应用提供司机乘客录音及司机录像选项。多年来高管担忧，除隐私问题外，强制录制可能形成某种监督或控制，导致司机被重新归类为雇员而非合作方，从而增加成本并危及公司财务结构。2017年一份题为《性侵犯/行为不端减少策略》的文件写道：“因合作方模式，强制培训与干预措施有严格限制。”尼尔斯称，Uber要求美国司机完成公司与反性暴力组织RAINN共同开发的性侵犯与性行为不端培训。指控有时陷入各执一词的僵局。2020年黎雄辉在德州开始为Uber开车后不久，一名乘客称他提议进屋按摩。Uber称经调查，黎否认指控。Uber最终将事件描述为“已解决的性行为不端”并备注记录。“我们与司机沟通，其否认所报事件，且无法联系乘客，”尼尔斯说，“司机恢复接单时，我们予以警告并提供行为规范教育。”数月后，一名乘客指控黎在午夜高速以70英里时速行驶时，强迫其口交。陪审团后来裁定其性侵犯罪成，判处11年监禁。无法联系到黎的律师置评。2017年黎加入Uber前，一名女性向德州沃斯堡警方报告，称他冒充Uber司机诱其上车并实施性侵犯。该女性称曾致电Uber报告，但尼尔斯表示Uber未找到相关记录。**陌生车库内**蒂莫西·亚历山大·格林在俄克拉荷马州最后一次接单前，已遭乘客三次投诉。但他每次都能因不同理由继续上路。2019年格林为Lyft开车时，一名乘客指控其强奸。她向Lyft及警方报告。格林被Lyft封禁，但次年转投Uber。当年6月，他接载一名饮酒女性，其表姐为她叫车回家。女性称醒来发现车停在陌生车库。法庭记录显示，格林未南行送她回家，反而北驶至其住所。表姐向Uber报告，Uber称调查期间将限制格林使用应用。尼尔斯说，经与乘客、表姐及格林沟通，调查发现“司机因行程预计40多分钟，请求使用洗手间并续咖啡”。“尽管账户持有人最初报告如此，但我们联系乘客本人时，她表示未感到威胁。双方均称无不妥行为。”尼尔斯拒绝提供调查记录。调查后，Uber向格林发送警告及行为材料，随后允许其重新接单。2021年1月法庭记录显示，一名女乘客报告与格林相处不安，认为他是“欲绑架她的人口贩子”。尼尔斯称该报告被认定为欺诈。当年3月，Uber与Lyft宣布新的联合安全计划，旨在共享因性侵犯和身体暴力被封禁的司机及配送员信息，以防其简单更换平台。但格林继续开车。Uber称“未从Lyft收到关于格林的通知”；Lyft拒绝置评。两个月后5月，他在俄克拉荷马州埃德蒙接载一名在酒吧庆祝侄女订婚的醉酒女性，其侄女为她叫了Uber。女性接下来记忆是，在陌生车库内方向盘后醒来。她赤脚、牛仔裤凌乱、内裤在包里，钱包手机丢失。她走到邻居家报警，随后在医院接受性侵犯法医检查。护士记录她全身淤伤擦伤，阴道区域有杂物和草屑。陪审团后来裁定格林性殴打罪成，判处10年监禁。另因2019年Lyft事件被控强奸，正等待审判。格林的律师罗纳德·琼斯二世说：“他坚持无罪，期待由同龄陪审团裁决。”2021年5月事件女性起诉Uber和Lyft。她与Lyft和解，但与Uber的案件仍在审理。Uber在法庭文件中称对此事件无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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