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战争与日常,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汇,却在今日的基辅交织成一种超现实的生存图景。当导弹的阴影笼罩天空,咖啡馆的霓虹依然闪烁;防空洞里备有Wi-Fi和电源,而街头的外卖电动车依旧穿梭不息。这里的人们在警报声中醒来,又在警报间隙里继续生活。本文作者以亲历者的视角,带我们走进这座“不正常”却顽强运转的城市——既有地下防空洞里流浪汉的鼾声,也有手机软件上精确到度的拿铁订单。这不是一篇战地报道,而是一封写给坚韧生活的信。在破碎与完整之间,基辅人用近乎荒诞的日常,诠释着何为“在裂缝中开花”。
该如何描述俄乌战争下基辅那种奇特的生存状态?时刻生活在无人机和导弹威胁中,却又不得不承认——大部分时间里,生活竟如常运转。
基辅不只有爆炸。这里有霓虹闪烁的宠物美容店、名叫“202华氏度”的咖啡馆。Wi-Fi信号从不中断,抹茶拿铁可以自选奶源,网约车和电动滑板车穿行不息。这座城市的时髦程度,堪比伦敦肖尔迪奇最酷的街区。
抵达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探查公寓楼下的防空洞。出乎意料的整洁,近期刚翻修过——比想象中裸露砖墙与水管的地下室好太多。配备烧水壶、免费Wi-Fi和电源插座,甚至还有厕所和洗手池。
邻居告诉我,空袭严重的夜晚地铁站里睡过两万五千人,虽然很多楼宇都有防空洞,但相对于三百万市民仍是杯水车薪。她还透露,我们地下室住着几位无家可归者。
当天稍晚警报响起,我下楼躲避。一个男人走进来,我起初有些兴奋——看来不是只有我这么警惕。结果他开口就问:“万尼亚在哪儿?”我答不知道。他点点头离开了。
我忍不住追问:“万尼亚是谁?”对方答:“就住这儿的人。”我恍然大悟——原来流浪汉叫万尼亚。
流浪者问题在基辅很突出。许多从东部逃难来的民众几乎身无长物。后来我了解到,这引发了部分居民的不满,他们认为防空洞属于社区公共财产。
我来到乌克兰,是因为共同运营着一个叫“乌克兰医疗生命线”的非营利组织。志愿者们筹款购买二手救护车,组队穿越边境送达乌克兰。我通常在波兰边境协助处理海关文件。作为乌克兰裔,某次行程后我决定多停留些时日,重新连接血脉根源。
我的身份始终微妙:既是乌克兰人,又不太像乌克兰人。1992年乌克兰独立后,母亲加入新成立的BBC国际部,我便随家从基辅移居伦敦。每年暑假都在祖母的多间小屋度过,甚至曾迷恋过一位远房表亲。但随着升学、工作,在伦敦建立起自己的社交圈,这段童年记忆逐渐封存。
2022年俄罗斯全面入侵改变了一切。我连续数月失眠,每天凌晨三点刷推特。加入医疗生命线前就参与志愿工作,后来随队到利沃夫,又去了基辅数日。每次探访,都让我更坚定那个念头:该在基辅长住了。
这次停留期间,我才逐渐摸清基辅的警报体系——多数人通过Telegram群组区分两类警报。白天“警报!”应用响起,通常意味着携带导弹的米格战机起飞了。但此时无法判断目标方向,全国都会显示“红色预警”。
很多人选择忽略,因为弹道导弹飞抵基辅仅需五分钟。在高层建筑林立的城市,即便有防空洞也未必来得及撤离。人们更愿意相信:三百万分之一的中奖概率,终究是小的。于是生活照旧。
据我有限观察,严重空袭往往始于晚间10点到11点的无人机群。相对“好”的消息是它们飞行速度较慢,有时间收拾物品再进入掩体。我在门边常备系好一半鞋带的运动鞋,还有充气床垫和睡袋。
再次遇到夜间警报时,我下楼准备过夜。万尼亚的鼾声在远处回荡,我充好床垫,伴着书香渐入梦乡。
凌晨两点醒来,身边已多了十余位避难者,还有狗、鸟和一只叫马塞洛的猫。远处闷响中不断有人涌入。仔细辨认才松了口气——大部分是金属门关闭的撞击声。但若凝神细听,仍能分辨出爆炸声和击落无人机的机枪扫射。我又沉沉睡去。
早晨八点多醒来,防空洞已空无一人。我竟什么都没听见。忽然意识到:时隔三年,我终于又能睡着了。原来只需要回家——回这个战火中的家。




